哲学

拾荒老妪

在南澳岛数日，晚饭后百无聊赖，只好又去前江湾走走。

背朝大海倚在护堤上，望着海滨路上熙熙攘攘的游客，突然发觉人类对“归宿”的执念实在难以理喻——即便是风光迤逦的4A景区，假如没办法把它当成“家”，待久了也会厌烦。

正出神间，不经意瞥见一干瘦老妪骑着小平板三轮，拉着几个破纸箱和蛇皮袋，沿着人行道缓缓驶来。

仔细看时，那花白的马尾辫、土灰的格子衫——没认错的话，前日傍晚和渤兄去南澳县城内闲逛时，曾在不同路段的不同方向偶遇过两次，那会已隐隐觉得不可思议，今日再见，果是有缘。

突然想起“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”的六度分隔理论，或许她是我某个熟人的朋友的亲戚的同事的邻居的姑妈吧……

思索间，老妪已在离我二十余米的一个垃圾桶前停住，跨下三轮，扒开盖子，探身进去，一阵摸索，竟毫无收获，却也不恼，若无其事地跨上三轮，朝我这边靠近。

许是景区人流量大，我的前方又有一个垃圾桶，于是便见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，这次却神奇地掏出了十几个各色饮料瓶——相信对大多数拾荒者而言，这应该算得上意料之外的惊喜了，但她依然面无表情，麻利地把瓶子装进蛇皮袋，跨上三轮，不慌不忙地蹬向下一个垃圾桶。

我一时木然，不禁暗想，得经历过多少风雨洗礼，才能练就这番从容，仿佛一切看淡，得到与得不到，在其内心都激荡不起一丝的波澜。

相形之下，我们总把一些东西看得太重要，得到了，便欣喜若狂；得不到，就肝肠寸断。患得患失间，便方寸大乱。

殊不知放长远看，我们当下所在乎的那些东西，其价值可能还不如这十几个被人丢弃的饮料瓶……

我不禁一阵自嘲，和着轻轻的海风，目送这位拾荒老妪缓缓离去，祝愿她在下一个垃圾桶里，继续找到属于她的东西……



隐身花

春夏之际，从澄海回老家，倘若走沈海高速，过海湾大桥后继续南下，便能邂逅一路的花海，或粉或白或黄或红，一树树连成一片片，簇拥在道路两旁，令人应接不暇、如梦如幻，以至于我不止一次猜想，这段高速公路的设计建造者们一定是群浪漫的幻想家，不然决不可能缔造出与交通要道如此格格不入的美好。

这天路过，再次沉醉于花海间时，猛然却想到了一个严肃的话题：从小到大，面对甘甜的蜜，我们似乎只会歌颂辛勤的蜜蜂，从未考虑过要感谢无私的花朵，就连这份甘甜的名字，也总被冠以蜂蜜而不是花蜜——仅仅是由于这份甘甜需由蜜蜂采集后间接提供，蜜的原始生产和直接奉献者便在人类的功劳簿上莫名隐身，这种现象实在匪夷所思。

毋庸置疑，我们不能指责蜜蜂抢了花朵的功劳，毕竟蜜蜂也在人类的甜蜜事业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扪心自问，我们更该反省自身的薄情和无知，以期往后不再忽略这些可爱的花朵。

当然，忽略花朵事小，冷落恩人事大。人生路上，我们常常会对爬坡过坎时拉我们一把的人感恩戴德，往往却遗忘了前方默默为我们开山劈路的人。固然，拉我们一把的人，直接帮助我们走出了困境，十分可敬；但假如没有开山劈路的人，我们甚至连出发都是奢望——从这点上讲，他们同样可敬甚至更为可敬。

遗憾的是，国人内敛的天性终究迫使我自行模糊了三十多年的记忆，于是即便开山劈路者的名单很长，此刻我却连一位也未敢贸然致以感激。

罢了，就以此文祝福这些可敬的人们，愿你们一切安好！



海鲜摊上的两面老板

除夕早上去西门市场买海鲜，看有个摊位摆出了硕大一盆花甲，也懒得学主妇们弄湿手去挑拣，直接叫老板给我称两斤。

本想老板会图省事拿出个网勺来舀，不料他竟比主妇们还细致，逐个上手敲击辨音，把破损坏死的统统找出扔掉，两斤花甲硬是选了十来分钟。

我甚为感动，心想难得遇上良心卖家，刚好春节要备多点食材，不如一并在这购买。于是扫了一眼档口，瞥见案板边上还放着一小网兜码得整整齐齐的青口，大抵是到货后还没来得及陈列出来。便价也不问，直接让老板整兜卖给我。

不料老板并未直接整兜上秤，而是端出了一盆水，大费周折解开网兜，把青口都倒了进去，哗哗啦啦在那捞了又捞。

我大惑不解，以为老板是要把青口洗干净，但端出来的水本就混浊，显然无法达到这个效果……
直到回家路上，那袋青口渗出的水刚好滴落到我鞋上时，才焕然大悟——原先网兜里的青口，经过运输，水分早已沥干，直接上秤，估计要少些斤两，老板这“多此一举”的动作，其实是用青口的价格把水份卖给了我。

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我心头，总想不明白为何老板卖给我花甲和青口时，会出现两副截然不同的嘴脸，以至于一度怀疑，老板可能精神分裂，我只是碰巧遇上他良心卖家和黑心贩子的两种人格罢了。
这段时间看了些书、经了些事，慢慢豁然了：老板用心挑选花甲，无非是要确保我不会因为吃到臭海鲜坏了心情或肚子，这是他道德的底线；假意洗青口，昧着良心掺水，无非是想多赚点钱，这是他生存的手腕。

人心大抵如此，既正又邪，但我们并没有权利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去批判这种现象，毕竟江湖险恶，皆因生活所迫。倘真遇上黑心贩子，也只能是甘苦自知了。



敌人都是坏人吗

儿子最近看电视，喜欢对敌友等人物关系和好坏等角色定位刨根问底。

这天一起看宫崎骏的《幽灵公主》，刚费尽心思给他讲明白人类为生存破坏森林挖掘铁矿、动物为生存攻击人类保护森林的故事脉络，不料他转头问了句：敌人都是坏人吗？

我一时语塞，寻思良久，不得不提前给他上初中物理，从参考系和物体的相对运动讲起。

简单点说，世间万物其实都是相对的，脱离了相对谈绝对，无异于睁着眼睛说瞎话。譬如我们坐在疾驰的车上，从车外路人的立场看，毫无疑问我们正在运动；但从车上同伴的角度说，我们却又相对静止。

同样的道理，在探讨敌人和坏人这一话题时，假如我们以自身的利益为参考，敌人如此攻城掠地、扼吭夺食，自然罪大恶极；但假如以敌人同伴的利益为参考，敌人那是舍生取义、为民谋利，又何错之有？！

我们总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角度看现象、想问题，自然而然就会对对手的一切做法嗤之以鼻，觉得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和队友，其他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。

却不知，江湖险恶，皆因生活所迫。

毋庸置疑，追求自己的追求，是天赋人权，人人平等享有。可惜世间资源有限，当你追求的追求和我追求的追求、他追求的追求凑巧一致时，斗争也便在所难免。

也正因此，我们不能只肯定自己的追求而否定对手的追求——这种美式双标的做法显然是极不厚道的。

当然，不否定对手的追求并不意味着忍让和退缩，而是应该理解对手、尊重对手，然后满含热泪用最高明的手段干掉他们，让他们输得有尊严、够彻底——这便是高手境界、大家风范。

我问儿子：懂了吗？

儿子说：懂了……



儿子说

假期与妻儿在公园骑三人自行车，由于地势高低起伏，半霎便累得气喘吁吁，不禁对前方的路况平添了几分期待与不安。

跨过一座石桥，刚在拂面凉风中惬意地下了个长坡，才稍缓了口气，眼看又是上坡路，妻子开始气馁道：乖乖，又要爬坡……

本想儿子也该抱怨，正准备鼓舞一下时，却听他说：没关系，有上坡就会有下坡……

我暗吃一惊，原来这是一个连六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——再高的山也有峰顶，只要不断前进，有上坡就会有下坡，人不可能一直走上坡路，更不可能一直走下坡路——也正因此，面对上坡、下坡，兴高采烈也好、灰心丧气也罢，无非庸人自扰、毫无必要。

这个道理如此浅显，只是我们成年人很多时候在患得患失、大喜大悲的情绪中选择性忽略罢了。

我与儿子相视一笑，不觉脚下又生出了很多力，信心满满地迈向了下一道坎……



剃不尽的胡子

自从新买了一把映趣的剃须刀，总感觉胡须长得飞快，但凡两日不刮，就免不了时时惦念。这种境况自我长胡子以来还未曾遭遇过，令我颇为讶异。

想起上一把剃须刀，还是刚上大学那会，尚在实习的家姐从微薄工资里硬挤出巨款买来送我的“飞利浦”。转眼十余年，期间搬了三四处住所，却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
直到这两年才逐渐发现刮不动了，有时甚至卡住胡子把肉扯得生疼，换了电池、刀头都无济于事，想来大抵是电机老化了——但终归是用了十多年的东西，弃之不舍，只好将它带回了老家，至少我节假日回去，还能让它继续未竟的使命。

新剃须刀动力强劲，倒是了却了扯肉的烦恼，收拾起胡子也干净利落——然而我向来习惯不修边幅，隔日刮次胡子终究还是矫情，便强忍住了拿起剃须刀的冲动。

如此两日，虽然还是念想，但胡子似乎也没想象中那样疯长；再过两日，倘若不是洗漱时恰巧看到镜台上的剃须刀，我几乎都忘了这回事。这才猛然醒悟，原先念念不忘，无非庸人自扰罢了。

其实，这世上很多我们挂念、珍重的东西，从另一个维度看，也不过尔尔。圣言：不妨；佛曰：无碍。悟了，也就解脱了。

或许下次，再遇剃不尽的胡子，我会一笑置之，就随TA去吧……

 



鬼探头

早上出门，迎着绿灯过国道玉亭路口时，边上有辆大货车快我一步，恰好挡住了左前方的视线。本想提速超车，隐隐感觉不妥，生怕新闻上隔三岔五出现的“鬼探头”惨案发生在自己身上，下意识多瞟了一眼，果然从大货车前方横冲出一骑黄色共享电动的少年——想来大抵是抢着黄灯过国道，却低估了路面的宽度、高估了电动的速度，导致路还没过一半，国道上的车早已起步，等他行驶到我车前方时，离车头最多也就三四米。我暗自吃了一惊，庆幸刚才并未头脑一热一脚油门轰上去。

目送他从车流中惊险穿过，才发现这厮背着挎包、戴着耳机，一副面无表情、目不斜视的模样，倒有几分古代大将军一骑绝尘、视死如归的气概，实在令人忍俊不禁。

突然为其家人感到一阵忧伤，因为闯红灯这种事，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，可能他今天很幸运、明天很幸运，但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得到教训，届时到底是他还是他的家人更痛苦，不得而知。

或许当他迎着黄灯冲出来时，想法并没有这么复杂，毕竟在他没有驾车经历的认知里，可能觉得光天化日，路上就算是冲出条小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，开车的总不至于往一个大活人身上辗；却不知道，开车的人，可能刚好被大车挡住了视线、可能刚好在看手机信息、可能刚好转过头去和副驾说话……

可能性有千百种，结局却只有一个，这便是咎由自取吧。

工作生活中，我们总习惯以自己的认知去推测他人的行为，把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，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在特定情景下会如何想、怎么干，结果毫无疑问地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，也只能自取其咎。

这大概又是人性吧……



你是根葱就别活得像条蒜

当粘稠的乳膏涂抹到头发上却并未带来意料中的柔顺感时，我才猛然察觉，这已是近一月第三次误把沐浴露当洗发水用了……

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浴室小插曲，在我上个月启用那瓶长相酷似洗发水的沐浴露之前还极少出现过，不禁让我陷入了沉思——这到底是使用者粗心大意不加甄别的错，还是被使用者邯郸学步丢了自我的错？

这一充斥着道德与伦理矛盾的难题，在我走出浴室的时候终于有了答案——显然，在“顾客就是上帝”的真理面前，任何关于使用者有错的诡辩都苍白无力，毕竟上帝怎么可能会有错呢？！

所以我们应该大张旗鼓地批判“沐浴露”，不该装得像瓶“洗发水”，这样“上帝”才不至于错用，既耽误了“上帝”，也耽误了“洗发水”。

最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不少同志对人生其实有所向往，每每暗下决心要发愤图强，可惜周围一有人躺平，自己就忍不住也跟着停下——似乎只要大家都不跑，便不存在落后，一起平平凡凡挺好；等哪天突然发觉有人冲到前面去了，才惶惶不可终日，骂世道不公，骂体制太黑，骂自己贪图安逸——骂完又暗下决心发愤图强，进入下一个躺平轮回……

这纯粹是一个用喜剧形式来演绎的悲剧，然而很多人却在其中流连忘返。

前几天传出爱奇艺大裁员，根源不外乎营收养不起闲人——互联网行业翘楚尚且如此，令人唏嘘，也给“期望一起平平凡凡的同志们”再次敲响了警钟。

不管怎样，我们左右不了环境、左右不了别人，能左右的，有且仅有自己。既然生而为葱，便只顾一往无前，即使是在蒜的世界里，也切莫被环境、被别人改变了自己——或许有那么一天，你才发现，自己已然鹤立鸡群……

 



驾车的赌徒

为给晚归的邻居留多一个小区内停车位，同时也给自己省下几块钱的停车费，最近下班我总习惯把车停在小区外的大马路上，于是便不得不每天面对一场知足与贪婪的博弈……

事件的起因是上苍对我十分照顾，每晚总会在离家大概一公里之后的路途上给我安排1至N个公共车位——因为N为未知，所以每当看到路边有个空位时，我便不得不纠结，到底是把车停在这里，还是再往前方碰碰运气。

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用科学方法解答的问题，我只好把决策权交给潜意识——于是要么欲望战胜了理智，抱着前方有更好车位的憧憬毅然行进，有时的确运气爆棚，甚至能把车停在小区门外不足十步的距离；有时却也遭遇直到小区门口再无空位的窘境，不得不调头折返，又发现方才的空位已经被人占用了。要么理智战胜了贪欲，从容停好车后悠然步行回家，有时便能看到一路再无合适的车位，及时停车实属明智之举；有时却也发现空位比比皆是，让人不禁捶胸顿足。

这像极了人生，它总是面临着未知——当你有机会得到某个选项时，永远不可能预知未来是否会有更好的选择——于是你不得不和自己的生活对赌，而幸福便是唯一的赌注，一旦做出了抉择，也只能是甘苦自知。

然而人性总是迫使我们执着于好坏得失，驱使我们在顺境中自我膨胀、在逆境中自我消亡——但倘若任其发展，则必然走向灭亡。

近期有幸和一些智者闲聊，谈及一些人一些事，感触颇深，概述起来就一句话：得到不见得好，得不到不见得不好，反之亦然。

这话乍听起来有点耍流氓，但仔细品味，其实并不简单。

我一直很欣赏造化弄人这个词，因为它揭示了人生的真谛，这个真谛恰恰就是易经最想表达的直白道理——唯易不易，说白了就是世界上除了变化不会变化，没有其它任何东西是理所当然、永恒不变的。

所以很多时候，在实力之外，我们还讲运气，在运气之外，我们还讲实力——这显然是实干家们和投机分子都不愿承认的事实，却是普天之下最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
明白了这层道理，我们便能在面对幸运时淡然，也能在面对不幸时坦然，不是基于无奈，而是出于释怀。

假如生活恩赐于你，请记住，这是偶然……

假如生活打击了你，请相信，这非必然……

毕竟，今晚找不到车位，并不代表从此再也找不到车位，明晚可以继续找。

毕竟，一切安排都是最好的安排！



花心

晚饭后到天台浇水，发现那丛老藤忍冬重新绽放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，不禁感慨：即便现实一再挥舞它那丑恶的魔爪，然而只要我们善念不灭，时间终将带来期许的美好……

这丛主藤足有胳膊肘粗的忍冬是何时所植已不得而知，但我依稀记得六七年前它随房子易主到我这里时，已经用那点缀着朵朵黄白小花的墨绿躯干占领了整面南墙的栏杆，一眼望去，蔚为壮观。于是即便工作再忙，我也总会隔三差五抽空给它浇水拔草，只为留住这份初见的美好。

然而没过多久，它竟莫名其妙不再开花了——以致我一度十分沮丧，甚至怀疑此物只恋旧主，知道栽植的人已弃它而去，便心灰意冷、自暴自弃；也曾猜测莫非是我待之太好，助长了娇气，使它忘却了美美与共的道理……

但我依然一视同仁、待之如初，每次浇水，旁边的橄榄树有一瓢，绝不会少它两滴。

直到前年，在我几乎就要遗忘金银花的模样时，这丛忍冬终于回心转意，又神奇地开出了一树可爱的小花……

故事到此本该是个完美的结局，可惜好景不长——有段时间因杂务缠身，对天台的花草疏于打理，等到发现那丛忍冬边上疯长出一棵黄葛时，其根茎已深入土壤，刀砍刨挖也全然无法撼动。一怒之下便顺着树干淋了半瓶除草剂，料想不消两日，必能斩草除根。岂知黄葛不死倒殃及池鱼，那丛忍冬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大半株——我很是懊恼，只怪自己老道失算、弄巧成拙，但也没辙，胡乱冲了几桶水下去，花盆里的土质倒是流失不少，残毒是否有兑淡就不得而知了。但经此一伤，那满藤的小花还是销声匿迹了。

我本断定这花与我此生无缘了，却不忍弃之不顾，更不愿将之拔除，不想又过一年，竟再次等到这突如其来的惊喜。

生活中，付出与收获，在短暂的时间尺度上不可能总是对等的。于物、于人，无不如此。但我们要坚信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，只要心怀善念，终归能得善报。

望守心的人永恒，望被善待的人感悟。